作者丨Jade

温饱问题，困扰了中国几千年。也就是说，中国几千年的历史，一直是为温饱而奋斗的历史。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，土地到户后，这个问题才得以彻底解决。“吃饱饭”来得很突然。在此之前，人们也在土地上辛勤劳作，但土地就是长不出足够的粮食。诸多原因姑且不论，只讲我的童年时期，中国广大农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。我们家八口人，六个孩子全上学，只有两个大人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。这种情况，爹妈就是累死，挣的公分也养不活我们，别说上学了。但是，我们一家人就是吃饱饭了，而且孩子们还全上学了。只要思想不滑坡，办法总比困难多。我爹高小毕业，靠自学一挂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，十三岁就做了大队的会计。当会计，天天算账，不下地干活也能挣工分，而且比一个壮劳力挣的还多。我妈虽然下地干活累得要死，但看我爹整天一身衣服干干净净的，还是很骄傲地对我们说：“有字吃字，无字吃力！你们谁不好好学习，以后就像我一样！”冬天，队里的大牲畜不下地干活了，也没有青草吃了，我爹又到饲养室里当起了饲养员。国家全力消灭疟疾的那阵儿，我爹又当起了卫生员。他天天晚饭的时候抱着个大药瓶子，挨家挨户地发皮寒（疟疾的别称）药。我也拎着茶瓶跟在后面，给人倒水服药。我和爹必须看着他们把药喝下去才能离开。疟疾真的给消灭了，但人们长期喝皮寒药，个个嘴唇发乌。想来那药毒性还是很大的。冬天的夜晚，我爹又响应国家号召，办起了扫盲班。可笑的是爹扫盲时大队该给的补助竟一直没有兑现。直到2016年，爹从箱子里拿出一叠泛黄的纸片儿让我看。几经周折，我把这一沓条子转到了乡里，乡里才给我爹折算出两千块钱。时间都过去了将近40年。父母所有辛苦的劳动都指向一个目标——粮食。但指望这些远远不够，要找到粮食还需要扩大范围。只要思想不滑坡，办法总比困难多。我们姐妹六人从高中到小学，几乎囊括了学校的各个年级。我们家孩子无论大小都没参加过生产队的劳动。但一到假期，就该我们上场了——我们大显身手的时候来了。四姐捡麦子的速度，队里的姑娘无人能敌，真的比鸡叨的还快，看得我的眼都花了。四姐捡麦最高成绩是一天40斤，纯麦粒。40斤，太可怕了。因为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一年分的细粮也就一两百斤。每每我妈看见四姐小小的个子擓着一个大草筐、身子努力地向一边趔着往家走，她就一脸笑容。光四姐吗？我们后面一群还没出动呢。就连刚几岁的六妹我妈也给她葺一个毛蛋筐，把她带到地里模仿大人劳动。据保守数字，我们姐妹一天捡的麦子几乎相当于队里一年分给我们的麦子。我爹有一个账本，每个孩子一天捡了多少麦子他都过秤上账。这些麦子我们不是白捡，我爹按两毛钱一斤收购，比市场价一斤一毛七还高。这些钱将是我们下学期的学费和做新衣裳的钱。我们一个个劲头十足，心里乐开了花儿，还在想我爹咋恁傻呢。长大后，我们姐妹几个才回过神来。不过，个个都佩服爹的激励机制和领导才能。大姐上高中，吃的全是白面膜。但都是妈半夜三更蒸出来，爹起五更给大姐送去的。只留下一两个，第二天早起掰成小块分给我们吃。